Monumento a Verona
Bring home the bacon.
護衛的無人機在微弱的抽搐後安靜地掉落在地、被沙塵掩埋,化為這片土地上數量龐大的廢棄物之一。下墜的重量落在行駛的貨車上,被隱匿在坑漥地面所致的顛簸之中。一道身影壓低著身子,匍匐朝車頭移動。
朱雀為他們上游廠商準備的護衛出乎意料的少。法比安無聲地想著。他等待了一會,直到抵達計畫中的那段彎道。膝蓋擊破車窗,電擊棒抵在脖頸處柔軟的皮膚——伴隨著一聲驚愕的尖叫與燒灼的焦味,駕駛抽搐著癱倒在駕駛座。法比安將手猛地伸出,穩住方向盤,讓車輛沿著路邊慢慢地停下。拉上手煞車,熟練地將駕駛推到座位後的狹小空間,徹底接管了駕駛座。
他有約十五分鐘,直到任何人發現這台車的消失。他用力踩下油門,駕駛著車輛遠離企業的車隊。那是一個廢棄的車體回收站。曾經屬於某人的車輛沒了輪胎、引擎與內裝,像是空蕩蕩的屍骸,被壓縮、堆疊、砌成小山與迷宮。天空染上了如沙塵相似的顏色——一種刺眼的、死寂的橘色。陰影沉沉地投在地面,風粗暴地吹過縫隙,像這座墳墓仍在試圖發出哀號。
車輛停下,法比安沒有立刻去檢查貨櫃內的戰利品。他只是轉過身,去檢查那個仍暈厥著的駕駛。翻開眼皮,那無聚焦的眸子空洞地注視著入侵者,手電筒的燈光刺激著瞳孔隨著反射瞬間縮小。側耳貼在司機的胸口,率先進入耳中的是肺部組件運作時的嗡嗡聲,然後是心臟穩定的節拍,最後才是呼吸時那穩定的氣流聲。
這不是個機械,不是金屬、塑膠或合成皮革,而是真正的、溫暖的肉。
因電擊而暈厥的肢體柔軟、無力,在砂土中留下一條清晰的拖行痕跡。廢棄的電線充當繩子,剝除衣物的軀體被高高倒吊著。血液從切開的喉嚨中溢流而出,染紅了皮膚,被乾涸的土地飢渴地飲下。腥臭的氣味在灼熱的空氣中蔓延,混入永遠瀰漫在這片土地上的化學氣味中。
腳踝處的環狀切口像是一個起點,然後順著內側向下,繞開了性器官,直到抵達另一隻腳踝。接下來,就只需要抓住皮膚的一角——防滑手套隨著施力發出微弱的吱吱聲,粉色的肌肉慢慢暴露在空氣之中,缺乏了支撐的皮囊像是一個空空的袋子,最終沉甸甸地落在地上。他不需要這個東西。
累積了多次經驗後,這變得出乎意料地簡單。
將身分晶片挖出、碾碎。隨後刀刃又指向那腹部中央的小孔,滑溜的臟器在獲得出口後便隨著重力落下。法比安檢查了一下,確認裏頭沒有那些搭載著生產序號的公司貨,便用腳尖將那堆東西輕輕踢到一旁。順著肌肉紋理切割,一塊塊的肉被放在容器內。缺乏標籤、名稱與證明,沒有人會知道他們來自哪裡。
黑市的收購人總堅稱這是「上好的豬肉」。法比安不確定「豬肉」是什麼,但他不打算爭辯。
伴隨著「砰」的一聲,保冷箱被關上。現在是時候去看看真正的貨物了。他把沾滿血跡的防滑手套脫下,把那具沒了皮膚、缺了大半肌肉的屍體留在原處。他走向貨櫃,拉開櫃門——
那裡沒有義體或藥物,或任何他在跳上這台貨車前期待的東西。法比安的呼吸梗在喉嚨裡,心臟在胸腔內瘋狂地跳動。
那太詭異了。他茫然地想著。
那……東西,略矮於人,身體又寬又長,像是一個巨大的長方形。四隻粗壯的腿支撐著身子,底部有著厚厚的、角質化的鞋底。一條長長的、末端有長毛髮的尾巴時不時搖晃、拍打著後腿。全身覆蓋著淺褐色與白色的毛皮,頭頂的部分則顯得更蓬鬆。耳朵指向兩側,一雙又大又圓的黑眼睛看著法比安,像是嘴的部位不斷地咀嚼著什麼。
那東西看上去沒有任何攻擊的意圖,沒有刺耳的威嚇,沒有閃爍的紅燈。只是……安全、穩定。
法比安深吸了一口氣,一種類似於發酵的氣味湧入他的鼻腔,像是潮濕的、混著尿液的砂土,像是他進入城裡時,會在小巷與水溝聞到、混和著厚重的溫熱與濕氣。但那之中,卻又缺少了化學混合物的刺鼻與明顯的腐爛氣味,反而雜揉著一種他無法辨認的味道,像是……還沒變得冰冷的頭髮與皮膚。
他小心翼翼地靠近,彷彿他耗費幾個小時去躲藏、運輸的是一個炸彈。那個東西沒有動,只有尾巴時不時的搖晃。他的手輕輕地那龐大的軀體上,那比他摸過的任何東西都還要柔軟,甚至是……溫暖。他微微地用力,讓手微微陷入表面中。當那表面急促地顫抖一下時,他猛地將手收回。他停頓了一下,視線緊盯著四肢與頭部,等待著那東西可能的攻擊。但過了幾秒,什麼也沒有發生,那東西只是在短暫地停頓後繼續咀嚼。
喉嚨下意識地吞嚥,他的大腦一片空白,一切都指向了一個可能,只剩下最後一個驗證的方式。他憑著本能將耳朵貼在毛皮上,那之中沒有引擎運作時的隆隆聲、沒有齒輪或輪軸運作的金屬摩擦聲、沒有散熱風扇的嗡嗡聲——
伴隨著毛皮表面起伏的,是氣流低沉、緩慢地流入又流出的聲響,還有一種持續的、如某種濕黏表面蠕動、攪弄時所發出的咕隆聲響。法比安本能地向後,幾乎踉蹌地跌坐在地。他知道那是什麼。他剖開了人,一次又一次。重複著致昏、放血、剝皮、切割。他知道是什麼東西——什麼器官能造成那樣的聲響。
那東西——那生物看著法比安,然後發出了低沉的、厚重的聲響:
「哞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