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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ttachment is a weakness

  門上鈴鐺發出清脆聲響,冰冷的風夾帶冷媒與血的氣味迎面吹來。工作用的厚底靴在地面發出沉悶的咚咚聲,保冷箱被放置在金屬檯面上。法比安討厭城內的很多地方,從那些吵鬧的夜店到人太多的街道,但沒有任何地方比柯爾的店更讓他感到不適。

 

  「看來你又帶來了……新的一批豬肉。」音節拖長又黏膩,柯爾微笑著,那雙就連指甲也修剪地一絲不苟的手已經輕輕地搭在保冷箱上,手指輕輕地敲擊著硬殼的表面,彷彿已經等不及檢查裏頭的東西。法比安沒有回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柯爾笑了笑,將保冷箱打開,他戴上了橡膠手套,捏起一片肉片在燈光下細細地檢視著,而後又拿到鼻子前聞了聞。

 

  「品質總是這麼穩定,我想我可以維持原價格收購這批貨。」柯爾輕快地說著。他把肉片放回保冷箱,隨後脫下手套,準備付款,但法比安抬起手制止了他。

 

  「我要乾草。」他說,聲音帶著一種僵硬。柯爾的微笑變得耐人尋味,那雙眼睛閃爍著一種令人不安的銳利。法比安瞥了他一眼,他的視線落回桌上,但依舊皺起了眉頭。他咬著舌尖,避免緊咬牙關時牙齦的鈍痛。

 

  「你要做什麼?」柯爾詢問,聲音帶著黏膩的試探。

 

  「這不關你的事情,做好你自己的事。」法比安尖銳地回答,臉沉了下來。他的手指本能地抽搐著,想要去尋找腰間的槍柄。

 

  「養了寵物?」柯爾的身體微微前傾,金屬桌在他的重量下發出微弱的吱吱聲。他笑瞇著眼睛,眼尾皺起,漆黑的瞳孔上下打量著他。那雙眼睛閃爍著,像是那些找到好東西的拾荒者。法比安的肌肉繃緊,本能地直起背脊。他已經很久沒感覺自己如此……小。彷彿他還是那個又瘦又小的孩子,彷彿一隻手就能輕鬆將他拽到空中。

 

  「這不關你的事情。」法比安克制住自己向後退的衝動,強迫自己待在原地,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警告。柯爾凝視了他一會,法比安迴避了他的視線,盯著牆上一張泛黃的舊海報。

 

  「……你要多少?」最終,無論柯爾看到了甚麼,他都放棄了繼續步步進逼。他臉上的笑容變得輕鬆,態度自若地從桌下提起一個空的保冷箱,彷彿剛才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。法比安伸手接過,同時回答:

  「一千磅。你能準備越快越好。」

 

  「我下禮拜能準備好,再給我帶一批這樣的肉,我們就扯平了。」柯爾拍了拍那個裝滿肉的保冷箱,輕快地說。法比安哼了一聲,忽略了他的裝模作樣。他轉身,步伐急促,恨不得盡快離開這個地方。

 

  「……如果你不想要那隻寵物了,我隨時方便為您處理。」

 

  法比安停下了腳步。

 

  胸腔處的節拍變得又沉又重,聽覺被幫浦般的聲響所佔據,他甚至能感覺到血液流過時皮膚的跳動。一瞬間,他感覺什麼也看不到,視線被塗上了黑。呼吸彷彿梗在他的喉嚨——他強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氣,讓氣流停在自己的腹部,才在慢慢呼出時放鬆繃緊至顫抖的肌肉,一根一根地張開不知何時已經握緊成拳的手。

 

  「管好你自己的事情。」那話語冷硬、尖銳,如火藥與即將射出的子彈。過了幾秒,法比安才意識到那是他的聲音。他停頓了一下,緊握著提把的手指微微抽搐,像是想要觸碰自己的喉嚨,確認這是否真的是來自於他。他沒有聽柯爾的回覆,只是逕自推開門、走出屋內。他把保冷箱放到後車箱,便坐到駕駛座,用力地踩下油門。直到路燈從他的瞳孔上一盞一盞地閃過,直到霓虹燈光被他甩到腦後。風夾帶著細小的石子敲打在擋風玻璃上,屬於化學物質的苦味取代冷媒與冰的味道後,他才感覺呼吸慢慢變得順暢。

 

  車輛停下,他走入屋內,把外套與帽子被隨意地扔向椅子。他重重跌到床上,老舊的彈簧在他身下發出尖銳的聲響。疲憊猛地襲來,但他卻出奇地清醒。

 

  他的手指仍在抽搐,想要抓住什麼,想要打破什麼。

 

  閃爍的舊燈管幾乎刺痛的他的眼睛,天花板的一塊污漬在此刻變得格外的顯眼。一秒、兩秒,然後他咬了咬牙,坐了起身、走出屋內。

 

  他輕輕地推開貨櫃的門,從狹小的門縫鑽進去。那隻牛趴臥著,原本閉上的眼睛在耳朵動了動後睜開。法比安猶豫了一會,他不確定自己究竟想要什麼,但……

 

  他走近、安靜地俯下身。他的手碰到了散落在地的牧草,臀部接觸貨櫃的地面。空氣中仍散發著混著溼氣的溫熱氣味,有些悶熱的空氣蓋過了最後一絲冰冷。他猶豫了一會,然後輕輕把頭靠在牛的肋骨處。他慢慢地深呼吸,他的耳旁仍是消化時的咕嚕聲,然後是強而有力的節拍。那隻牛的頭湊了過來,法比安本能地閉上眼睛,潮濕的氣息輕輕吹過他的頭髮,在皮膚留下了微微的搔癢感。牠濕漉漉的鼻子蹭過他的額角,深呼吸讓他靠著的頭隨之起伏。

 

  他的心臟出乎意料地穩定了下來。

 

  那很難形容。像是他第一次握住屬於自己的槍,金屬沉甸甸地壓在手上時的感覺。或是他的肚子終於被食物給填滿,他甚至一隻手指也不想動,也不需要去動的時刻。他胸口的節拍終於從急促的慌亂中穩定下來,變得規律,像是運作順暢的引擎或馬達。

 

  法比安發現,他沒有一個準確的詞彙去形容這種感覺。他知道他不會是這數以萬計的人之中第一個遇上這種感覺的人,或許已經有無數的敘事與表達在形容這一切。就像是已經空了的玻璃罐,已經脫色的包裝紙。他知道那裡曾有什麼,或許有人知道那裡曾裝了什麼——

 

  但他不知道。他什麼也沒有。

 

  那隻機械鳥不知何時開了機,一邊發出「咕咕」的聲響,一邊走向了他。金屬的羽毛一點也不柔軟,但馬達運作讓它帶著微弱的溫度與嗡鳴。

 

  「晚安。」最終,他嘆了一口氣。低語在黑暗中迴盪,那未知的東西隱藏在每一個呼吸之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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