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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 sitting pigeon

  法比安把貨櫃拖回了自己的住處。

 

  這很輕率、魯莽、愚蠢,但他在找到一百種詞彙去譴責自己的行為前,他已經檢查完這貨櫃是否有配戴任何定位系統,正用噴漆遮蓋任何明顯的特徵標記。

 

  把牠丟在那個廢棄的回收站感覺……很奇怪。像是有什麼東西捏住他的肺,讓他無法順暢的呼吸。他有一個預感,如果他把這一切拋下、轉頭離開,他最終仍會回來。他會被胸腔裡的那種怪異的感覺折磨,如同一種無法緩解的搔癢,在每一個深夜讓他輾轉反側。他的步伐會在客廳中央不斷繞圈,留下深深的溝壑,直到他最終決定直面這一切。

 

  但在那段掙扎的期間又有著太多的變數,可能等著他的只剩空蕩蕩的貨櫃,或者裡面會有一些他寧願不存在的東西。折磨會被無限拉長,永遠在他的腦後低語。因此,在一切來不及之前,他就在夜色的掩護下將貨櫃拖回他的住處,跟他的住處——恰巧,也是由一個舊貨櫃改裝——靠在一起。在城外,這樣的建築很常見。貨櫃如積木般堆疊,被切割出窗戶與門,用塑膠布做窗簾,儘管吹進屋內的風永遠帶著沙粒與毒氣。破舊的鐵片像是拼圖一樣被焊接,最終形成歪斜的護欄,深深埋在鬆散的沙地之中。

 

  當他用一張廢棄的帆布蓋住那個貨櫃,作為最後的掩護後,他第一次如此慶幸他沒有鄰居——他唯一的鄰居已經兩個月沒回來了。他親眼看著那位鄰居的門被粗暴地撞開,幾個幫派的人將他從床鋪上拖了出來。至今,他的手指與指甲在地面留下的深深痕跡仍未消散。

 

  他不認為那人還有機會回來。

 

  「我該拿你怎麼辦?」法比安嘆了一口氣,一夜未睡的疲憊重壓在他的肩上。他坐在堆在牆角的一塊巨大的方塊上,那似乎是與牠的食物材質相似。他開始查詢資料,試圖判斷眼前的生物到底是什麼,直到幾分鐘後,他才從一張老舊的照片上看到與牠相似的生物。

 

  那是一隻「牛」。脊椎動物哺乳綱偶蹄目。體形碩大,性情溫馴而力氣大,尾巴尖端有長毛,為草食性反芻類家畜。牛與人類有著漫長而複雜的關係。七個物種中有五個已被成功馴化。牠們可以產乳與肉,皮可鞣製成皮革……

 

  他看過肉,儘管他未曾親自咀嚼、嚥下那些他切開的肉塊,但他不知道牛奶是什麼。法比安又去查詢「牛奶」是什麼,他看著那些文字,想像所謂的「乳糖甜味」是什麼,想像「乳脂」究竟會如何黏在他的舌頭上,所謂的「起司」又應該是甚麼味道——那隻牛突然發出低沉的聲響,牠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法比安身旁。

 

  法比安的身體本能地僵硬,他下意識閉上眼睛,手抬起至胸前。傷害、疼痛、攻擊……無論他在等待什麼,最終都沒有發生。那隻牛把鼻子湊近了他的臉,那比他過去生活中遇到的任何一個人都還要近。牠仔細地嗅聞他的臉頰與脖子,鼻子冰涼且濕潤,留下了一串陌生的搔癢感。法比安下意識向後畏縮,試圖逃避那種怪異的感覺,但下一秒,他的手傳來一陣潮濕。

 

  牠……舔了他的手。法比安本能地將手抬高,高舉過頭。他驚愕地盯著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,帶著一絲不敢置信。

 

  「你太噁心了。」這句話脫口而出,比他這輩子說的任何一句話都還要輕易地從他的口中逃出。法比安停頓了一下,決定將這件事先拋到腦後。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思考,例如該如何找到那些牠能吃的牧草。這個貨櫃內有一些基本的設備,例如空氣淨化器與水槽,一旁堆著一些如他身下坐著的壓縮乾草方塊。但以牠的食量,牠很快就會把所有東西吃光。法比安嘆了一口氣,轉身走出貨櫃。但在他推開門的瞬間,一道陰影閃過,他的手瞬間往腰間的手槍伸去——

 

  砰!

 

  槍響瞬間響起,金屬片在空中炸散開,如玻璃破片般在那過於炙熱的陽光下閃爍,那機械則搖搖晃晃地飛過法比安的頭頂,摔進貨櫃內。他身後的牛因響亮的聲響而受到驚嚇,幾乎是跳了起來,將龐大的身體壓在貨櫃最深處的位置。法比安皺起眉頭,將手槍放回槍套中。

 

  他慢慢走向機械,彎下腰,把它撿起來。金屬被壓扁、彎曲成片狀,電鍍的色彩在灰藍與紫色之間跳躍。頭部有一個尖銳的嘴部結構,身側有兩片類似翅膀的結構。子彈正好擊中了身軀,覆蓋的金屬片碎裂,露出了底下的電線結構。而那枚子彈正好卡在運作的馬達上,讓一切運作都停止了下來。他轉過頭,將機械展示給那匹牛看,但隨後又忍不住嘲笑自己的行為。

 

  搞得好像牠看得懂。法比安自嘲般想著,伸手把貨櫃門關起並鎖上。在門關上前的最後一秒,那隻牛仍然瞪大眼睛看著他。儘管牠沒有表情,但法比安感覺能看出牠的恐懼,像是那些人在被電擊至暈厥前的最後一刻。他忽略了這一點,只是走回自己的屋子,用一個螺絲起子將機械的身軀給撬開,檢查著裏頭的零部件。

 

  那看上去……很業餘。

 

  焊接的接口歪歪扭扭的,像是一條扭曲的疤痕。所有零件用三秒膠黏在外殼的內壁上,接線也亂七八糟的,彷彿製作者從未事先規劃該如何連通每一個部件。

 

  其中沒有任何訊號發送器。

 

  法比安將機械扔回桌上。所以,這只是某人的玩具,而不是企業的監視器。這讓他放鬆了一點,也讓他可以從其他角度去觀察這個機械。

 

  那圓形的攝影機像是眼球一般盯著他,幾乎像是那頭牛濕漉漉的圓眼睛。這只是電線、零件與金屬片,不是血肉。但他再次感到那種怪異的感覺在他的胸腔內搔癢,如爪子般刮著他的胸骨,像是試圖撕開他的骨頭、肌肉與皮膚,從他的體內鑽出。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。

 

  他垂下肩膀,認命地將那機械體內的微控制器連上他的電腦,他必須確認它運作的程式碼真的沒有任何回傳資訊的函數。同時他將損壞的部分摘除,他記得抽屜裡有一顆類似的馬達可以替換。

 

  二十分鐘後,那機械在貨櫃的地板上走來走去,它的音響發出輕微的「咕咕」聲。它時不時用尖銳的嘴啄著他的手指,或是歪著身體啄著它身上的那些金屬片。那隻牛已經恢復平靜,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盯著那台機器。過了一會,牠小心翼翼地走進,用鼻子聞了聞那台機械,卻意外將其推倒在地。它發出尖銳、近乎像是憤怒的咕咕聲,在地上拍著它的翅膀。

 

  這只是個測試。他跟自己說。

 

  他感覺他的呼吸輕鬆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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